土家族风情——沿江小店

沿江小店
作者：邓三君
你若到长阳土家族自治县龙舟坪镇，最好背了行包，拐过县政府大院旁的小泥路，直接到沿江路去投宿。顾名思义，沿江路就是沿江而起而行。路的南侧，是如诗如画的800里清江的一段。虽说叫路，却窄，两街之间不足5米，严格说叫巷更确切些。从1号到180多号，直直一条，很容易让人想起“巷子里赶猪”这句俗语。
巷自有巷的风情与魅力。很早的时候，这里是长阳的主街，商贾云集。金银铜铁锡，石木雕画皮的商号作坊比比皆是。现在热闹仍旧热闹，已非故人故事，而是酒馆旅店居多了。
旅店的名叫得朴实，不像有的地方，什么“夜来香旅馆”、“富丽雅舍”，听起来赏心，住进去伤心，尽搞些挂羊头卖狗肉的鬼把戏。这里讲的是个公道，名字倒是要一个的，但并不哗众取宠。“群惠旅店”、“南门巷旅社”听来并不俗，这些合符身份的名字倒叫人心里踏实许多。
时下，很多地方的旅馆饭店都时兴拉客。总见店子门前坐有一位打扮时髦、楚楚动人的女郎。一有人过，就去拉去缠，殷情万般。一旦你表示不吃不住，她便马上翻脸，嘴里直有与面子极不符的东西翻出。这里的客店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主持，崇尚一个诚字。即便请有姑娘当帮手，也不会让她去招摇过市。走进旅店，主人会马上停了手中的活路跟你招呼。你尽可以进屋坐坐看看说说。住与不住由便你，主人照样客气。临走，还要说句：“您慢走啊！”这种带儿化的语音，听来极感人。
旅店大多是私家的，客房与主人的居室分得不太严格。一住进，就有了大家庭的亲热劲。天冷了，往火笼里坐，一壶酽茶放在火边，谁喝谁筛。南来北往的生意人就尽捡些下汉口上重庆的辛酸事说。讲到动情的那节，眼被风沙迷了一般，泪直往下落。一屋子人也跟着成了悲悲凄凄状，嘴里直出长吁短叹声。很得怎么周到，谁会有如归的感受呢？因为谁的家都不会有那么大那么豪华那么讲究的。如归的真正含义大概不只是有多少物供给享用，还在于精神的慰藉吧。这里的旅店，没有一个挂这种字，客人还是把它当成了家。走了再来的旅客也不会另去找歇处，下车就直直去了上次住的那家。所以，店里的住客一般较稳定，有的一住就是年把。
客店里有趣的是炕头文学。“炕头文学”这词，是我们在武大时的发明。晚上没大课没讲座时，十几人就聚在新闻系同学的寝室里，各赶各地的趣事侃。因内容不雅，尽是些关着门说的话，故有此称。我觉得那只能叫低俗的“口头文学”，这名冠在小店里倒是名符其实些。
长阳的土家姑娘长得美且善歌。田间薅草，坡上采茶，悠扬的歌子就在山谷里荡起来，唱得那些初入长阳的外乡人不知是在人间还是在天堂。跑江湖的人虽然不知少陵野老《赠花卿》的诗句，却也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的感受。夜里便大发神经，从活诗为何物的人也有了摇头晃脑的时候。吟哦一阵，陡然有了发表欲，就大书特书于墙上。

兴意到长阳
姑娘真飘（漂）亮
内含苦中情
有意到宜昌

放眼观四方
妹妹多着（酌）量
无意在河旁
有意到桥上

把这类以为是精美绝伦的诗写在床头和床边的墙上了，才平下了心来，抱着枕头去做他的花花梦。一觉醒来，才知乃一枕黄粱，还是不死心地郑重落下“××省××县×××到此一游”款样。店主似乎很同情这份痴，客房就有好些这类诗。尽可在这些错字蹩韵、内含野气的无品位的诗里，读出天下百姓的朴直，有如原汁原味的野葡萄酒，喝得出几分泥腥味来。
沿江小店，精彩的人生舞台，果真是小天地里的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