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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家文化——初走贺家坪

[日期:2008-01-21] 来源:  作者: [字体: ] 背景:#EDF0F5 #FAFBE6 #FFF2E2 #FDE6E0 #F3FFE1 #DAFAF3 #EAEAEF 默认
初走贺家坪
邓三君
虽去长阳多次,对它的全境的地形地势地貌仍不太熟。
长阳的版图是一个怎样的形态,贺家坪又坐落在这个形态的哪一方,我至今不知。书橱有本全国地图,那上面有几个标着地名的点,看不出地域的版状,大致能看出是在县城的西北方;县地图定会详细些,苦于手头没有,找长阳的朋友谋了,至今没有谋着。记得那日乘了宜昌去姊归一个什么地方的车,走的据说是唯一往恩施方向的国道。穿高家堰,过太史桥,翻青冈坪。越往深去,山越大,峰越高,路越陡,车就变得越来越像只小甲虫,在曲曲的山道上吃吃地爬动。路盘旋而上,一边是陡壁,一边是深渊,唯有的生路,九曲十八弯,如细细一条带。朝上瞄,山似盖在头顶,稍有不慎,感觉有坍塌的危险。往下望,是一落万丈的沟壑。眼子顿时直愣愣生黑,不再以为这车是跑在路上,而是晃在钢丝上了。这时,只希望目的地一闭眼就到。
山路险要难行,山里人却不在乎。问同车的人,路还有多远?答二十里。走了好大一阵子,再问,仍说二十里。问是否快到了,说,就快到。过了一架山,却仍未见集镇的影子。看来,山里人胃口大,十里八里不算个数。当你怏怏然,全没了那种强烈的期望时,车吱地一刹,给人一个意外的惊喜:贺家坪果真到了!
                    鸡公岭人家
贺家坪镇背面是山,连连绵绵不知去向。鸡公岭与白树包对峙,凹出一条谷。谷并不陡齐陡坎,田一梯一梯错叠缓上。谷底横直几块稻田,半腰种土豆、包谷,再高是层层泛绿的茶树,上顶了,便真是郁郁葱葱的一笔山了。
顺着小径往鸡公岭上,拐过一堵土壁,就见半坡上露出一户人家。白壁青瓦,单家独户。背坐山,面迎阳,就是阴阳先生所占的上好风水。门前坝子坎下,一排果树枝肥叶大,余晖下,油油闪光。坎上一带花圃,红的正艳,白的正鲜。屋场拾掇得干净,有如骚人墨客遁世匿迹的寻幽隐耕之所。带路的侄儿往坎上走,我断定姨爹家到了。
姨爹,罩姓,名继霖,是清末长阳有名的罩拔贡之后。解放前当乡长又兼学校校长,蜚声一方,后在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中被沉囚。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沙洋农场。那时,我幺爷告诉我:你有一个姨爹在七队呢,就是相邻的那个队。我去看他,并不显得亲热,也不见得陌生。他黝黑的皮肤,散淡的眼光,很老的样子。说话慢条斯理,不多却有份量。尤其是落实政策后他遣返长阳给我们的来信,更使我陡增了对他的崇敬。信不长,凝炼,偶有文言,并不难懂。妈说,当初你家公爷把你大姨妈许配给你姨爹,看中的就是他的才气。
一别就是二十载,从前娃娃已为人父,想必他老人家也是老态龙钟了吧?母亲说,你去看看你姨爹吧,去看他怎样,说不定这辈子再见不到面了呢!母亲说这话时,隐着一种淡淡的忧伤。我的外公张炳臣共生育了十四个子女,有幸存世三男三女,长子积高暴病身亡,次子育政被砍头,次女静莲殁于难产,能活过49年以后的就只有长女静兰,幺女静梅和幺子培田。但又天各一方,不通往来。母亲二十来岁随我父亲到农场,没再回去,却也少听她念叨血肉同胞。母亲对着临街的窗口静静站着,没有流泪。母亲已病二十来年了,现在身体渐来渐虚,她陡然要我去看姨爹,看幺舅,也许是意识到生命的可贵和亲情的可恋吧。
贺家坪我从没去过,更不知姨爹在何村何组,只知家距镇子近,那日到宜昌大公桥,一上车就问有没有贺家坪乘客,又问知不知道罩继霖这个。问谁谁摇头。后来,嘴里忽然冒出“罩祥定”这名。那位贩菜的大嫂说:哦——,是不是他的老人会种菜?我说,大概吧,他妈叫张静兰,前年去世的。她说,那就对了,那,他的儿子就在街上开店子么!到了,我告诉你。这天暴热,又人多,坐在车里如蒸在笼里,站的人就更难受。我把位子让出给她,想,有这位热心的大嫂,一定不会摸错路。山里人就是直爽,说坐就坐了。
踏上屋场,见堂屋门大敞,门边坐着一位老者,着一套蓝色的确卡上装,微微发白地褪了色,一副老花镜架在黝黑的脸上,正在看书。
姨爹,他就是姨爹!我一眼认出了他,这几十年光阴好像没在他脸上流过的,一如往样。他却不认得我了,问,你是力君还是三君啊?我说,我是老大。他说,你变了,还长了胡子。我说,怎么不变嘞,二十年,二十年就是一个奶娃子也成人了也!
不一会儿,屋里有了动静。一位年近五十的男人背着一篓茶叶靠在墙边,又挑了一对水桶出去。一位妇女也从坡里回来,打了一抱猪草,啪地甩到阶沿上。把衣裤一阵乱拍,进屋就说,稀客,稀客呀!她关发稀,夹杂着白发,穿件对襟的阴蓝士林上衣,嘴笑得豁了缝。我拿不准怎么叫她,姨爹说是祥定哥的妻。我这才恍然,问:祥定哥,祥定哥呢?她说,才从坡里采茶回,这会挑水去了。我大悟:在屋里穿来穿去好几遍的那位闷闷做事、不多话的男子就是我早已慕名的祥定哥呀!听母亲说,姨爹到农场后家里留下了祥安、祥定。后来祥安犯了罪,死在牢里,家里单靠祥定哥撑着。二十来岁过了房媳妇,那时,地主分子家庭天天挨整,又穷,表嫂终受不了窝囊气,卷铺盖走了。后来,一位离异的女子瞧中了他。她读过高中,在当时算是知识型的女性,宁可放弃进城工作的机会,抱准和祥定哥相守一生。几十年相濡以沫,并舀共操,生儿育女,日子过得和美。她就是我现在的表嫂祥定哥的妻。说着,祥定哥挑着一担水正往门前池子里倒。他瘦瘦的,脸像刀削过,吃多少都长不出肉似的,但显得壮实有力,一副铁骨彪样,蹬一双解放鞋,裤管卷了三纟免高。
这幢房子三大间,除堂屋外,其余一分为二隔了壁,作住房。上面有楼,木垫的底,走上去隆隆作响。楼上无窗,大亮,是屋面玻璃瓦渗进的光。堆放了粮食和犁、锄、风车之类农具。还有一干床,想是为来客不够睡作听用的。姨爹说,这房子是他遣返后重新做的。以前他在农场,家里人也抬不起头,生产队的工分糊不到一张嘴,屋里搞得很糟。他说,这得感谢邓老头,要不,现在也不会过得像人样。
厨房设在屋头,搭的个偏厦,并不现矮小。表嫂正在墙壁上取肉,说,爱吃熏肉么?我说最爱。她说,城里人不吃肥肉,我弄精的你们吃。说着,掷下几块,将皮朝上,从灶内弄出些火石往上放,烙得青烟直滚。顿时,屋里充满腊油味。肉烙好,满是糊疤,样子难看,置于早烧滚的一大锅热水里,用刀吱吱一阵死刮,肉就显出本色,黄澄澄的皮,红紫紫的肉,馋得人想抱着生啃几口。这里虽近集镇,一年上头想也难买几回肉,全凭自家养猪。屋的另一头是猪圈,带着茅房,兼作鸡舍。猪一大一小,大的已有好几尺长,小的养到过年也会足有二百来斤,进腊月杀了,分成七斤八斤一块,吊到火笼里熏,就又是一年的货,可接到第二年去。
屋前果树多是梨,除一株本生外,全部嫁接成林,有株上面嫁了三种品,成熟了,一树就得三种果,尝三种味。姨爹说,原种不好,新栽要五年六年才收效,嫁接的一两年就挂果了。梨树的前面立着一棵枣树,大大咧咧的样子,那空间仿佛由它主宰着,横来直去,肆无忌惮。看着这树,我们直好笑,说像来时同车的那女人。燕说贺家坪出美女,多生得眉清眼大,肤如玉白。她身边果然就坐了一位肤白的姑娘。说话咂咂的全车听得见,动作极大,好似置身无人之境。票不知怎么落了,要她补票才保住了座,心里极不舒服,车开了老远,还崴来崴去找票。手臂肥而蟒,一闪过来,险乎捶碎燕脸上那副镜。我嘲燕,说,这就是你说的那种美女么?!燕也精怪,说,是啊,喜不喜欢?不过,这女的确不是贺有坪人氏,是姊归那边的山妹子。
姨爹并不只如车上那位大嫂介绍的会种菜,树植得好,除了果树,还有杜仲,这是名贵中药,剥皮入药,稀贵,所以常遭人偷。花育得也多。我们喊不出几种名。他就教我们认:桅树花、紫薇花、兰花、迎春花、十大功劳、大理菊、瓜叶牡丹、桂花、石榴、月季、夏菊。那正红的是月季,正白的是兰花。最漂亮最爱人的要数水绣球。秋天开花,一直开到冬里去,花白,玉洁冰清,上面个瓣儿簇簇拥拥,如锦如绣。谢时色变紫,渐被寒霜剥落而逝。姨爹又指着一树花说,这映山红遍山漫野是,何又栽在门前?我们哑然。说,映山红以白、红、水红为多见,紫色的却罕有,全长阳仅贺家坪有,贺家坪仅鸡公岭有,鸡公岭也稀落得难寻。我们极为羡慕,大叫:明日一定去采!
太阳不知跌落到哪架山下了,天仍亮着。姨爹拧只水桶,在门前的水池里舀了水,去浇新栽的菜秧。水下去,晒白的土就黑了,立即洇出一圈圈水渍。祥定哥从田那边的溪里,把水一担一担往坡上的池里挑。说是溪,其实只是一条细水,是山上泉眼涌流经此的。挖了木盆大的坑,水流进,清洌明净,得见水中石。水蜘蛛在水面上浮,如缩小的太平洋上游弋的艇。坑边放了只脸盆,挑水往桶里舀,不浑。一盆下去,水即浅出一线。倒进桶里,再下盆时,水又溢出。这水,源于泉,泉终年不停涌,坑也自然长年不涸。年前,水可以直接通到屋前的池子里,是用镀锌管从山腰那眼泉里接来的。却被人偷了埋在半山的管子,断了水,现在只得靠人挑。姨爹叹声说,过去乡政府,民、政、财、建、教、军,公务人员整个不过十五六人,治安还抓得不错。现在,几百号子人,反而糟了,鸡子关在笼里,村栽在门前,水管埋在地里,竟然有人敢偷,这怎么得了!
姨爹的菜的确种得不错。辣椒、茄子、白菜、甜菜、西红柿样样有;香瓜秧子还在苗床里,尚未移窝。他在农场几十年,也学得了一两手农技,田边地角利用得合理,全植了黄花;屋头的一隅,搭了草棚,培了香菇,每年能收个六七八斤干货,并不去卖,饱个口福,免掏钱买。菜上市的季节总比别人早,又较别人的鲜肥,所以,远近都知鸡公岭有位会种菜的老人,年轻人少知他的名,就更不知他叱咤风云的过去了。
吃过饭,表哥泡来茶。茶是自家煸的,喝了一口,我们大赞其香。姨爹端了杯子,说,论茶,长阳名茶有都镇湾的亻艮山茶和我们贺家坪的老屋冲茶。老屋冲茶在过去很有名。县长黄志远(民国时期)到我们这儿来,说远安的兰花香好。怎么叫兰花香呢?就是一撮茶里有一片兰花。我说,那不一定,就抓了一把老屋冲茶给他。喝了,县长果然叫绝,以后他就专喝老屋冲茶了。不过,要是你姨妈在,她煸的茶才算叫好喝哩,我最爱喝。清晨把带露水的茶采回来,不等收浆,就下锅煸,成后用密封的瓷罐装着用,味道极香极浓极长。说这话时,姨爹的眼光散淡淡的望着地下。我倒有些惊讶,一个满腹经纶的大小姐居然也学会了煸茶之类的技活,并且耍得如此绝么?!姨妈我从没见过,但有她的一张照片,黑白,一寸见方。当初见了,惊叫跟我母亲貌似无二。蛋形脸,人中长,耳大,两眼深凹,有种矜持高傲的风骨。听母亲说,她们生长在石洪张家台子的一个大户里,房子建在阳坡上,叠叠层层,堂屋、厢房、书房、槽房、门房,占地四五亩,气势雄雄。院前冲下,淌着一条彭家河,浅浅的如镜,细石游鱼全映其上。岸上常有蟹横道而行,俯身随手可拾。外公本是穷户,十二岁那年随大人下清江放排,发了家。一生勤学,虽祠堂出资仅供读了三年私塾,却博闻强记,一手字写得龙飞凤走。对子女要求甚严。长女静兰,天资聪颖,守静,《女儿经》、《幼学林记》、《三字经》、四书五经背得烂熟;二女静莲迟钝,所学过目即忘,常遭训斥;幺女静梅,生性活泼,喜动,反应敏捷。幺妹不敢在大姐名下撒野,总戏弄二姐,当面说帮忙她写字,背地里又到二哥面前告状,二姐准又挨一顿好训:把《百字姓》一字写十个,写到“戚谢邹喻,柏水窦章”那句去!事后二姐知了,气得在院子里追打。大姐死拦无效,只是堂屋里一声干咳,嬉闹声嘎然而止,各自捏了手脚,摸进书楼,如是朗出声来: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烧茶饭,敬双亲。笑话前,莫大声……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日月五星,谓之七政;天地与人,谓之三才。日为众阳之宗,月乃太阴之象……脚步声一远,幺妹就又猴起来,在二姐面前嬉:《三字经》,搬板凳,先打先生,后打学生,打一声口罗,哼一声……《女儿经》,我不听,烧茶饭,自己饮……母亲对大姨妈的印象是博学、严厉,却过于守旧古板。说,咳,也许是姐姐不会对祥安,祥安才犯了罪哩!原来,祥安是姨爹的前妻所生,与祥定是同父异母。祥安去了,祥定这脉总算还盛。生了两子,长子在屋里安了家。媳妇中专毕业,两人原来都有工作,一个在保险所,一个分在某供销社,但工资低又锁人,就全辞了,在镇上开一店子,带一个孩子,图得个逍遥自在。老二进了长阳县城,一年回一两次,说是订了婚,要成家了,住在同母异父的姐姐家里,很得他们的照顾。表姐觉得这辈子活得还算得意,包谷酒多喝了几盅,说,你不看口罗,我们全家都是有文化的人嘞!嘴笑歪了,豁出一条缝,好开心好乐哈的一条缝哦!
早晨醒来,屋后的鸟儿叽叽喳喳叫得诱人,摸表看,六点不到。
近处的山已看得清了,极远处的山尖埋在雾里,看不全。沿山路无目的上,看山看树看雾看云,一任心去,也想看看山里的秀女。山深处,点点的杜鹃花,一如血红。到底是季节去了,一折一碰,落英满地。拐过山背,路更细,走势如蛇,花开得秾丽,想必少有人行。走至深处,一丛花开得正艳,跻身去折,忽见一墓,手则止。想,这花许是为这亡灵所献呢?这人生于斯,长于斯,耕种于斯,终又葬于斯,可算得山之忠魂了!此时,四野更寂,一声鸟叫,骨子顿生寒气,捧一束花,调头就走。伫立鸡公岭巅,侧面的村子,正面的镇子,一览无余。这时节,恰是桐树花期,一树一树白,满坡满坳尽是。
穿在山里,人语忽近忽远,顺声寻去,那声却在对面白树包的山道上。两个男子,一前一后,一会儿闪在山坡,一会儿隐在树丛,不知怎么就落到谷子底下去了。迎面一个女子往山岗上来,红的衣,黑的裤,背一个背子,终在一排茶树前停了步子,双手像跟人理发一般在茶树上动。她是在采带露水的茶么?没有歌子,没有伴侣,点缀在这绿绿的林层间,亦为动人。想,这女一定秀眉大眼,肤如玉白,如燕所说的美女吧?
七点多钟,表嫂和儿媳同在阶沿上洗衣。表嫂洗公公、丈夫和自己的,儿媳洗自己、儿子和丈夫的。表嫂洗完了,车身到媳妇的盆前抓起一件厚实的衣物唰唰地搓。姨爹又在菜地弓起了腰,拣昨日荫阳后拨出放在田边的枝柯,重新插上给新栽的菜秧遮阳。
林中的鸟大叫着,奏起了新一天的晨曲。我问,说得出这鸟声么?表嫂说,知是知道点,不全知。她就教我细听,那,那是“狗咬饿”。她说,“狗咬饿”还有一个传说呢!有个继母,怕前妻的儿子和亲生儿子争财产,心生歹念。要他们兄弟俩去后山上种芝麻,谁生了苗谁才准回。后娘把炒熟了的一包芝麻给了哥哥,想这下总算除掉了心头之患。到半路,弟弟闻到哥哥的芝麻香,换了要吃,余下的就播到了地里。后来,哥哥的芝麻生了,弟弟的终没能生,饿死在山沟里。继母本想害人却害死了亲生子,成天在山腰里恸哭,就变成了一只鸟,“狗咬饿、狗咬饿”直叫。还有“乖乖羊”咧,“乖乖羊,种高粱”,这鸟一叫就是种高粱的季节。还有“蓑衣婆婆”、“老赛跑”,一种鸟叫两种声,天下雨就叫“蓑衣婆婆”,睛了,就叫“老赛跑”。
这时,燕带着惺忪的睡眼出现在门口。见花,眼顿亮,大悔不该懒床。说,你怎么不喊我,你怎么不喊我呢?死坏!姨爹从地里起来洗了手,说,你们不是急着要看白果树么?吃了早饭就去老屋冲吧!
老屋冲传说
往高家堰方向返,去贺家坪镇一公里,左上,再沿水库走,就插到进联丰村的山道上了。顺路行约一支烟功夫,面前出现了开阔的冲地,直直一条路,浅浅一带河,地里的作物长得喜人。冲平,两边夹着山。山上绿得泛黑;树不大,多灌木,有山如卧,植被截中被伐了一块,柴木从顶到脚倒了一匹。如此势陡,这些柴木是从上而下砍,还是由下往上伐的呢?终想不出个结果。从上往下,柴木倒了人难立;从下往上,岩头落了会砸人。山道边茅草丛丛,虽说已过“三月三,吃茅毡”的时节,但迟生的仍可入口,有棉花糖一般的咬劲。隔不多远就凸着一堆怪石,势随山倾。或峥嵘,或和缓,旁边附生一蓬两蓬野蔷薇,茂密流绿,鲜嫩的刺苔高高直出,总有蜻蜓或蝴蝶一两只往上歇。折了来,去皮入口,清淡淡的馨香直往心里去。花白,粉红为多,香气袭人,琼香随风潜,整个山便成了香扑扑的一座。要人疑心,有位贵族小姐隐行山中,却始终寻不见她的影。这山里,能入口的东西多,羊母奶、山楂、洋桃、猴爪子、酸枣、野葡萄、桑枣、地盘果、八月楂、野樱桃……每月都有每月的果,走上个十天半月怕是饿不了人。姨爹说,不,大办钢铁那会儿,这些山被砍得精光,草都难长肥一根。三年自然灾害那阵子,连树皮都没得吃。还是“四人帮”垮台后才起来,把划包到人又才长得这么密茂喜人了。
这冲,就是姨爹昨日讲的老屋冲。它不仅因茶传名,更因人因古银杏在长阳广为人知。昨天到姨爹家落脚,歇了气,就对他老人家说,这次来,一是看您,再是想借年休,熟悉熟悉长阳各地的山水和名胜。姨爹说,你们来时看见一座桥么?亚洲第一高桥,世界第二,有一百五十多米高?我摇头。他说,那你们一定不是走的那条道了,听说那路险,可能没通车了吧。我大为惋惜。他说,太史桥你们路过了吧?1939年,武汉失守,省政府西迁到恩施,1943年日本人进犯鄂西,想夺了恩施再入川,结果在太史桥吃了国军的败仗,终没打过桥去。再就是老屋冲的白果树,那树数人相抱不下,一个枝丫就有这桌面粗哩!
我被这树吸引了,挖根刨底地去问,姨爹就不厌其烦地讲:
在过去,外面的人少知贺家坪而多知老屋冲。在于老屋冲人多势众,更因这里出了一个侯伯,还有一棵千年古银杏。当人们沏好一杯香浓的老屋冲茶,说亻艮山,道夷水,总要谈到光简这人和河岸那树。
人们已说不清在哪个朝代,这里出覃家九兄弟。他们一起住在山脚下的土台子上。屋的对面是路,路的下面是河,河里怪石如兽,或卧或立,水日夜不息地在石下淙淙流;屋正对的河岸上长着一棵古银杏,根繁叶密,枝柯横生,翳天荫日,鸟儿成群飞鸣其中,没有人知道它是哪个朝代的遗物了。入秋,银杏树的叶子渐黄,金风吹起,枯叶脱枝,如花如絮,飘飞一河;雨后流急,水走叶动,落坎处,叶随波旋,转了一个圈儿,随水去了。
覃家九兄弟依次是:宪、光、明、治、威、仪、诚、崇、儒,为简字倒派,姓名就这样叫:覃宪简、覃光简……如些照排。侯伯即是老二光简。这人生得虎背熊腰,力大无比,数百斤的石头,两臂挟着可行可立,惊得路人瞠目结舌,他嘿嘿一笑,说,不过一石砚也!声音洪亮如钟。光简虽武,宅子却修得雅气。屋前有院,院里石狮两蹲,几百斤一个,搬来耍去,轻似玩泥;屋后有园,园里修竹丛生,幽静异常,不少族人看得眼红。一日,有人见他竹园内四伏人马,老大宪简慑于严法,怕弟集结成匪,反叛朝庭败了族规门风,与族长商量,说,此人必杀也!免族人日后遭祸。族长说,他力大无穷,何以近身?宪简便附耳献计,说,不能直取,必如此如此矣!有人找到光简,说,您儿力大无比,远近扬名,族里没有谁不恭敬,但,不知您儿是否背得动河边的那棵白果树?光简率直,全然不知族人的算计,说,试试又何妨!便打头走到白果树下。族人又说,莫如上桌,以便好下力。光简允,族人迅如风卷地抬来八仙桌,挨着树放。光简一弓腿,嘭地上了桌,又直着身子,让人紧紧地缚了。万般就绪,族人突然翻脸,掀滚八仙桌,光简两脚悬空,被死死吊捆在了白果树上。旋即有人抱来柴禾,架在白果树下,柴晒得干焦,一引即燃。族长一声吼:烧!一把火丢去,顿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光简所乘之马俱焚。空中啸啸之声不绝于耳,屋后院内人马旋即气绝。人死马亡,树脚下留着一堆残骸,一阵风刮,铺天盖地卷去。树的主干被烧凹一块,后人担心风起树折,砌了石围,填土予以保护。后,白果树枝间隆起如乳状物,累累满树。有人说,这叫乳头,那一天乳头坠地,便是光简公复生之日。光简死后,被封为阴伯侯,又在殉难的树旁立庙,以供族人凭吊,并刻碑立传。于是,此处香客不绝,烟火袅绕,老屋冲的名也由此远扬……
姨爹戴顶草帽,步下生风,看不出已入耄耋之年。隔多远就指,那,那不是那棵白果树么!顺着姨爹的手向望去,路前的河岸果然立了一棵大树,葱茏如盖。姨爹说,白果树学名叫银杏,还叫公孙树。这棵树只怕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吧?是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白果,我小时吃过,像吃了桃杏吐出的核,但浑身白如粉涂,放进火里烧,嘭地一炸,外壳崩开一条口,放进嘴里,上下牙一对嗑,便得了果仁。趁热吃了,香扑扑可口。
穿过田,到了河边,没桥,浅浅的河面撒着石,点着脚过。一过河姨爹就转转找碑,说,三年前还来过么,怎么没了呢?他终于在树旁的路上发现了那块碑,它直直地躺在路上,已被人当着垫路石了。姨爹揪了蜈蚣草,一挽成把,猫着腰在碑上唰唰一阵扫。我和燕就上了银杏树的那个台。台是约两米为半径的一个圆。上有半身高,下有两三米,土黑,我大呼台上的野韭菜长得肥。燕说,真是个苕哟,这哪里是野韭菜,明明是人家种的叫头果子么!这树怪异,分三叉,枝密叶稠,站在树下,阴森森寒骨,身子陡然冷了一层,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朝上瞄,叶缝中露出的光点,不以为是天,觉着是挂在枝上一枚枚闪亮的银元,明晃晃耀眼。一根斜生的粗枝上,果然现着一片煳迹,一人多高,好似能抠出炭灰。下台来,姨爹仍在擦碑,踮着脚,两膝几乎跪下去,帽沿子已在碑上擦。在我看,他好像不是在寻碑文,而是寻找他自己走过的历程呐。我轻脚轻手,举起相机,咔嚓按了快门。我对姨爹说,我把背后的石碑照得很长,您只占了一角,寓意人生之旅虽尽,存世的精神却无穷。
姨爹读起碑文。我记。有的字驳落了,难以辨清。我想,再过些年,这碑看不清了,那才可惜呢!再说碑文与传说有异有同之处,有详有略之别,故在此布告于诸公。
万古昭垂
世有非常之人不能建非常之功及其既没而生气常在天壤之间垂不朽于无穷者惟我族之光简公实不数数靓也公生于前明真有勇力虽古之贲育不遏园中有大石一方计重数百斤辄挟之墙外还立呼为石砚又庭园修竹丛生节关内俱隐藏人马跃跃侍动证之众语谱记相传不谬独惜先朝立法纂严家人惧其造逆祸族乃缚公于白果树上与其乘马俱焚空中啸啸之声不绝于耳至是竹内所伏之马旋亦气绝此树为公就义处犹复生盘根错节数百年于伢枝之间隆起如乳□状者累累满树说者谓乳头坠地公当复生非在天有灵岂至此哉厥后□封阴侯伯更为之立庙崇祀以广其传讵族人盛乔睐於罔□於其旁附生一株围约二尺许者妄施斧柯公议罚金六十串并提祠产百二十串鸠工砌培壁壅其遗迹其断碣石砚亦易置庙侧以垂久远庶后之人触目警心不至再蹈前辙也是为序
中华民国十六年       族长      覃俊臣
                       人      覃文光
                               覃吉耀
                               覃坚吾   撰立

抄完了碑文,我好奇对姨爹说,过了不知多少年,那煳迹还在哩!姨爹上台看了,说,嗨,这哪是!被烧的那节子主干早埋在台子底下去了。这,恐怕是文化大革命那会儿造反派分子干的。说着天阴了,黑压压的云飞得低,伸手可摘似的。我们赶紧上了来路。走在路上,并没有了来贺家坪那种险峻感。地也平,山也俊,花也香,人也好,似乎也很沐天公恩泽。到了家,雨没下,一直憋到下午三四点才如注地大泻起来。
次日,天无雨仍蒙蒙。我们捧着映山红大老早告别了鸡公岭人家去赶下长阳城关的车,进石洪,上向日岭。我母亲的老屋张家台子就在石洪那方,幺舅张培田现住在向日岭女儿张月松家里。车穿在山道上,天雨路滑,时不时有带刹的咯咯声,刺得人心如布撕。放眼看去,雾霭缠天,车梭其间,如仙人临凡。坐在车上,仍想着那棵象征着中国古代文明的银杏树,和光简惨死以及死后封他为侯的事,心里很不是滋味,真想返了身去,在那棵代表和意味着中国古文明的树下恸哭一场。
快到了白果坪了。我要下车,过石桥,拐电站,顺着彭家河进石洪去。燕要直接到城关。即分手,她突然说,这次去贺家坪忘了一件大事嘞!我说什么?她说,怎么没到姨妈坟上去看看呢?这话如雷轰顶:是啊,好不容易去一趟,只顾看山水听传说,竟忘了母亲的嘱咐哩!回得家来,想写点文字,以什么名下笔呢?就叫《初走贺家坪》吧?既是初走,表示还要再去,以示我对已故姨妈的歉意。夜不能寐,就想,那天清晨所见的鲜花丛中的一座墓,兴许就是姨妈在阴间的殿堂呢。后悔自己胆小,居然无胆去看看那墓前有没有碑,碑上有没有文,文中有没有“故显妣张静兰”数字!
附记:当日抄得碑文大喜,上有“公生于前明真”一说,以为能弄清覃光简的年代,亦可推算出那棵银杏树的年轮。回来查书,“前明真”既不是年号,又不是帝名,向大学专家请教,也没答出个结果。又想:是否我断句有误呢?应断为“公生于前明”而不是“前明真”,终不能定夺。将碑文抄在文中,供智者考证,此用意一也。再想,或许长阳行家们看了,会大笑:噫!哪来一匹孤陋寡闻者,光简侯和那古银杏,《长阳县志》不明明白白记着么!何用你故弄玄虚?!若如此,乃我之大快,望读者诸公谅我浅陋,因为非居长阳,所以难查阅县志,暂且这样记录,有机会一定谋县志来读读。
再附记:此稿撰出,寄与姨爹。不久收接到老人1992年8月27日给我的回信,并一幅长阳县地图和考订后的碑文,现录在文中的碑文,已校正。并得出覃光简生于前明的结论。明朝距今六百多年了,那时就已称古树,想必那棵白果树亦有上千年的年岁了。
另一友看稿,来信指出文中的老屋冲,应为“老雾冲”。据查,现在地图皆标此名。录此。1993年5月8日
1992年6月18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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