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上向日岭
邓三君
当我与故乡来的客人谈起长阳的时候,当我捧读鲁重之伯父寄给我的《长阳诗词选抄》的时候,总撩起我的初愿。当年我在写完《初走贺家坪》后,本是想要写些《又上向日岭》的文字的,可这一耽搁,就过去了十四年的光阴。所谓《又上向日岭》,并不是第二次上,而是与《初走贺家坪》相承接相对应的姊妹篇。那日清晨,我从贺家坪直下高家堰后,就又上了向日岭。我的幺舅张培田就住在那里。
到白果坪的时候,雨停了,天色泛出青蓝。我从车上下来,与友人挥手告别。车去了龙舟坪,而我则只身过石桥,拐电站,顺着彭家河往石洪方向去。
彭家河救人
雨后的山景格外清新,空气中弥漫着原野特有的清香。彭家河宽宽的,浅浅的,水流湍急,一瓦一瓦的浪,直往下游奔腾。这便是大山的一景,雨再大,水再急,河水却清,鹅卵石颗颗可数,细鱼小蟹粒粒可见。背着简易的行囊,踏上我祖辈们生息繁衍的土地,一种冲动和兴奋写在脸上,显现在轻快的脚步里。对于这片土地,我是既陌生又熟悉。我并没有与这块土地有过多少的接触,没有喝过这里的水,没有吃过这里的粮,没有在某一棵树下撒过一泡尿,也没有在某个田梗下拉过一堆屎。我却从父亲母亲的嘴里,不知多少次听到过关于这里的故事。在我的血液中,荡漾着父辈遗传给我的对这片土地的认同、向往和迷恋之情。我的父母自从离开这里,已有30多年没有再踏上这块土地了,他们对故乡的渴望和思恋的那种情绪,很自然地感染了我。由此,那片土地也成为了我们晚辈魂牵梦绕的地方……。
初上贺家坪的时候,觉得那山路又陡又细又长,好像不知走了多少年。而从贺家坪下来,似乎只是一瞬间。五月的山里,比平原凉,再加上一场瓢泼的春雨,让人更生一份寒意。顺彭家河的泥路走,我尽情吮吸着这里清新的空气,也尽情饱览这里的山石、村庄和原野的美景。
这里的村庄很有景色。虽然没有见到像歌子里面唱出的土家山寨特有的吊脚楼,但那自然美景依然迷人。高大的剑竹一篷一篷,或竖或卧的农舍掩映其间。一面白墙,在一堆绿中闪现一角,如身着华丽裙裾的女人,不经意中露出了白皙的秀腿,各外引人眼目。
山里的日子要比城里悠闲得多,八九点的时辰了,一篷篷的竹林深处,才陆陆续续弥散出淡淡的炊烟,好若一幅无边框的山水泼墨画。寂静的原野,不闻人语,不见人踪;水流声哗哗入耳,静了心,似乎能听到土地的喘息的声音。
远处有几只狗吠,旺旺喊得山响。拐过一壁山,便是一片阔地,像盆,四周是山,中间一马平川,彭家河就像一条丝带飘浮其间。所谓盆地的称谓,也许就缘于此情此景吧。
狗吠声越来越近,寻声望去,不远处的河边站着好些人。人语声也近了,嘈杂得难以听清。我走近了那簇人,他们在对河岸边。一个女人叉着腰,带了哭腔在那里对着一个男人大骂,那个男人没有回嘴,而是往湍急的河边奔。那女人更加来气,指着河水说:“你跳呀,有种你就跳啊!”只见那男人果然就往水里一倒,像一只树蔸,很快就被急流连翻带滚地冲走了。岸上的五六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动,好像是看见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掉进河里似的无动于衷,没有一个下水去救人。
山里的河道若不是陕谷,大多都很浅,没有落雨的时候,水面平缓,静静的,许多大如球小如蛋的鹅卵石裸露河床,山姑们把浣洗的衣物就铺在上面晒。太阳下,那白色的衣物明晃晃耀眼,让人品咂出山里人浓郁的生活色彩与气息。那秀气的河水,像绕着大山壮汉膝下的秀女,温温柔柔,缠缠绵绵。这里的山水,恰到好处地表现了阳刚与阴柔相互依存的关系。纵然如此,对于一个要寻死的人来说,一口水也可把人呛过气,更何况是一头扎进这才下过山雨湍湍急流的河水里呢。见那男人被冲到了河心,我甩下挂包,直扑河水。我把那男人拉上河岸的时候,他已毫无气力,就像被抽掉骨头的一堆肉似的瘫在岸边。凭我的经验,看得出他只是喝了一肚子水,并没有生命危险。我把他的头放在低处,用两掌往他肚子上压了压,水便从口中溢了出来,他缓缓地摆了摆头,伤心地大哭起来。
我淌过河,背了挂包上路。河这边的路上已集聚了好几个过路的行人。他们望着我,很陌生,很惊讶的样子。我的模样,我的装束,一定让他们感到疑惑:是哪里来的这么样一个人呢?要不是他,险些就要出人命了!
果然,一个背着竹背篓的上了年纪的男子喊住了我:“您儿是哪里的呀?”
“荆门的”我说。
“您儿到这里来做什么儿呀?”
“采风”,我这样说着,又觉得不妥,有可能他听不懂,就补了句:“到这里走亲戚的”。
听说走亲戚,那人就更有兴趣了。说:“那您儿贵姓呀,是到哪家去呀?”山里虽然交通不便,但十里八里却知根知底。哪家出了一个大学生呀,哪家有门子很高贵的亲戚呀,哪家的女儿嫁进了城里呀,都一清二楚。说起某某人,他们便会盘根错节地给你串出一堆人,丙家的幺姑嫁给了丁家二爹,乙家大爹又娶了丁家的三妹,这人脉关系,就像一蓬一蓬的连理树,复杂错综,郁郁葱葱。
“我姓邓”我告诉他。
“啊,您儿姓邓啊!”,那人惊讶地望着我,又说:“您儿该不是胡家湾邓家的后人吧?!”
我说:“是,我们的祖籍就在胡家湾”。
他说:“嗨,祖上积德呀!要整都整不垮,看您儿们邓家,在长阳被镇压了,可后人还是在异地他乡又冒了出来,祖上积德呀!”
他就给我讲了一些连我都没有听说过的关于我祖辈的事情。我的祖辈们怎样贤德,怎样勤劳和发家,又怎样在一方有威望,最后又怎样在解放期间被镇压……。
胡家湾是我祖辈发家的地方,那里曾有我们邓家的祖屋。我虽然去过长阳多次,却没有到那里去拜谒过。原因是那里基本没有什么亲人了。邓家已是好几代人的富贵了,后人有的在外当官,有的在外从教,有的进县城,有的进省城,分布各地。解放初期,就是还在老屋的人,也被整得四处漂泊,杀的杀,抓的抓,跑的跑。田地被没收,祖屋被瓜分,那地方,早已成为邓家历史的一道印迹,也因此,至今还是我未涉足的处女之地。
我的父母是有很浓的家族观念的人,他们时不时给我们讲述一些有关家族和家乡的事情。按邓家辈份,我属于“守”字辈,上面依次为“世”、“开”、“国”。听父亲讲,我们邓家一族,来自江西吉水。据说,元末清初,红巾军与元军、朱元璋与陈友谅之间战事频仍,战场多在湖北,使得自宋元以来本就人烟稀少的湖北,更显人口凋落。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采取“赶村政策”调节人口,两广填江西,江西填湖北,湖北填四川。我们这邓家就是那时从江西被赶到湖北来的一族。父亲说,原来家里有部族谱,他曾见过,可是在那场翻天覆地的革命斗争中被烧毁了。那时,他们性命都难保,各门亲戚害怕往来,哪还顾及得了族谱。追根朔源,邓家开始并非旺族。从江西迁徙湖北,也仅是徒手而至,并没有什么万贯家产,而是到湖北长阳后,落地生根,勤劳置业,经过一代人一代人的努力,日子便一年一年地好起来。据父亲回忆,胡家湾邓氏这系,可追朔他的高祖那辈。他的高祖叫邓宗大,生三子,分别为:邓鉴、邓镰、邓攒。曾祖为邓镰,也生三子,分别为:邓国相、邓国祚、邓国风。祖父为邓国祚,共生育四子四女。到邓国祚那辈,早已是远近有名的大户了,邓家成为长阳一方显赫。邓国祚,又名邓得富,固守民风,重视教育,到我爷爷邓开慧那辈,宗亲中已普遍是读书之人。我爷爷有四兄弟,为开字辈,分别为智、慧、明、诚。我爷爷排行老二,曾留学日本,后在武昌师范学院,说是武汉大学的前身任教(据我考证,可能为国立武昌师范学院,武汉大学的前身应为张之洞创办的自强学堂,而不是武昌师范学院),因病早逝,年仅25岁。也由此,我祖父这一脉就只有我父亲一个独子。吾父邓子功,号世勋,小名安子,表亲后辈常以安舅爷相称。因家境富裕,一直读书,不事稼穑,毕业于宜昌德国人开办的学堂,1848年从事教育。我祖母叫古明艺,亦是津阳口的大家闺秀(邓古曾是长阳两大家族),自祖父过世后,她从一而终地孤守着邓氏家门,抚子持家,延续烟火。这门寡母孤儿,到1949年,也没逃过那场革命的大劫。祖母疯癫至死,父亲也因难以忍受拶指酷刑的折磨,欲跳崖寻死,被民兵逮回,身陷牢囚……。
下水救人,又遇路人谈起祖辈的业绩,当时心里很是激动和兴奋,觉得自己不愧为邓氏家族名门的后代。可是,当我知道邓氏家族的种种遭遇后,心里生出深深的暗痛。虽然我的父母被改造成了天天就会要我们“听毛主席的话,跟党走”的信徒,虽然他们对共产党的镇压和改造没有一丁点的反抗与不服,可在我心里却是对在“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个与强盗逻辑几近的理论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国家机器以及它的制度,持有深深的质疑和忧虑。文化大革命、反击右倾翻案风、官倒,以至改革开放后出现的世界罕见的道德沦丧,贪污腐败,信仰危机等等,都无法让人心宁……
弹指一挥间。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年的壮小伙、靓妹子如今已入耄耋之年,虽然那片土地给他们心中刻下了不堪回首的往事,就是到了今天,一旦他们说起故乡,说起家乡的人事,仍是那么神往和亲切。是啊,那里有他们快乐的童年,有他们的祖辈奋斗的足迹。记得一年春天,父亲在荆门专为他的祖父邓国祚打制了一块石碑,不辞劳苦地运到长阳胡家湾后,号了近在长阳龙舟坪的各门叔伯兄弟,选了一方风水宝地,鞭炮齐名、唢呐喧天,热热闹闹地立在了山冈朝阳的翠绿之中。现在想起来,对于父亲来说,那是一件极具意义的事情。后来父母亲随我们离祖籍是越来越远,先荆门,再广东,他们要回去一趟是越来越不易,父亲为祖父立的那块碑,就有如代表了我们后辈,时时刻刻敬仰和守护着我们的祖先,敬仰和守护着那方水土。我想,无论我们走到哪里,身居何职,那方水土永远是我们心中的脉。
向日岭一哭
我要先到西岔溪去约新生哥带我到向日岭,而与我同行的老乡则要向左进胡家湾。临分手,他给我指点西岔溪该怎么走,那热情很是感人。
彭家河的接流处是西岔溪,西岔溪不是溪,是一条浅浅的河,绕着一架山流。那山势缓缓的,面阳而座,望着对面的一片平地。一眼便知,这是一方风水宝地。山上房屋大多是青砖布瓦,一级高过一级,形成一个很大的宅院。 那就是我母亲的祖屋,我母亲生于斯,长于斯。昔日的大宅,如今已成为百家的宅地,一直到现在,它们还在给那些昔日贫雇农的后代们栖身。在这大院的顶端头,有一间石头垒起的小屋,那间黑色的小屋与大院相映,像是一个附属品。我的幺舅张培田,曾经就住在这里。还是在十年前,大约是八二、八三年吧,我为父母亲平反取证的事曾到过这里。当时见到这间小屋,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人居之所。那墙是很不规则的石头砌成,所谓的“瓦”,全是薄薄的石片铺就,一叠一叠的像鱼鳞。屋里矮小而昏暗。这间小屋隔成了两间,外面是一个供烤火和吃饭的地方,一大个树蔸就架在火堂中爆爆地燃烧。火塘的正中,上面悬一个铁壶,黑黑的,像八九十岁的老公公,水沸得就在那公公的肚子里翻滚。烤火,是山里人的一大生活习惯。忙完了秋,天气就凉了,家家户户开始在厢房生起火来。人们走东家串西家,围着火笼讲古,嗑着瓜子儿,喝着绿茶,尽捡些希奇古怪的事说。铁壶的上端,一般人家都挂着一些肉,一边享火,一边煮茶,一边熏肉,可谓一举三得。进腊月的时候,宰了猪,五六斤一记,用棕叶搓成绳拴一个款,挂在火塘上熏。山里的土家人爱吃熏肉,柏树枝熏得肉不仅香,而且能久存。农忙或是家里来客的时候,取下一块,加青广椒炒的炒,和干洋芋煨的煨,就有了一桌好菜。我幺舅孤家寡人,没有养猪,当然不会有充足的年货,火笼上稀稀落落吊着的那有限的几撂熏肉,恐怕还是后人或邻居送的。
幺舅一见到我,一双眼睛在火光中放出光芒来。看得出,他很意外。住在大山里,有亲人,而且是从没见过的亲人来看他,他感到欣慰。幺舅高高的,很清瘦,像极了我母亲的神情。他让我在桌边坐下,问长问短。未了,他也讲了自己的过去。他说:“我曾经参加过红军咧,在贺龙的手下扛过枪,见过几多大场面罗!”可后来我却听说,幺舅哪里是当什么红军,是去当了土匪,是外公爷爷想办法把他弄回来。要不然,也许他早死在乱枪下,也许成为后来的建国英雄。吃饭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将筷子看了看,幺舅很敏感地将筷子拿起来,然后将铁壶中的开水倒进碗里,把筷子和碗烫了又烫,这才递给我。从这个细节中,我看得出,幺舅虽然身居简陋,但那大家的习性却并没有改变。
幺舅一生只养了一个女儿,叫张月松,嫁了一位卢姓的医生,据说医术不错,又吃国家粮,家境还算殷实,家就住在向日岭。还能动的时候,幺舅习惯了单居独往,就尽量不给后人添麻烦。老了磨不动了,女婿女儿就把他接到了向日岭。而这间小屋,他就让给了新生哥。新生哥是幺舅的亲侄儿,我二舅的幺子,由于成份不好,一直居住在老山里。门庭受辱,家里又穷,大老娶不到一房媳妇,结果一位跛脚的向姓大姑娘经人介绍给了他,这生总算完了一次婚。婚后生有一子一女,子叫建国,女叫春荣。在女儿才只一岁的时候,那嫂子还是忍受不到了贫困,最终与新生哥不辞而别,遗下一儿一女,未知去向。不知过了多少年,有人传信说,她跟江苏的一个在他们那儿做泥瓦匠的人走了,做了人家的老婆,不久就生了一个女儿。那嫂子我见过,也就是在第一次去西岔溪的时候,我在一间小卖店给幺舅买接物,人家告诉我,你还有个老婊在老山上住咧。不一会儿,田埂上走过来一位妇女,胖胖的,齐耳的短发,背了一个竹背篓。店老板告诉我,那女人就是我的婊嫂。她对我憨憨的笑,看不出是一个坏心眼的女人。我想,后来她走了,也是穷怕了,不过是在那个非常年代的不得已之举。张家的人都怜惜新生哥的遭遇,尤其是幺舅,搬去跟女儿月松住的原因之一就是想给新生哥腾出房子,早点让新生哥从老山里搬下来,好过一个人样的生活。
当我来到幺舅曾经住过的小屋时,这里似乎变了样,比原来醒目了一些,门口有了几块菜地,这时的菜花正绽放着金子般的颜色。如今这是新生哥的家了,年青人倒底是会打点些,几棵葱蒜,几窝南瓜,就把这间小屋点缀得生气多了。我拿出照相机给他们照相。蜜蜂儿在金灿灿的菜花上嗡嗡采蜜,喜鹊在绿得流翠的树梢上喳喳唱歌,我按下快门,一张背景生动的照片定格了:新生哥、他的儿女,还有因我的到来帮新生哥弄饭的一位亲戚,就那么灿烂如花地构成了一个幸福的镜头。新生哥从山上下来,也没有从事什么正经的农活。常年住在深山老林,他辨识了许多草药,也知道了一些药性,在当地成了江湖郎中,成天一双草鞋走家串户。哪家头痛,哪家脚酸,他就去帮人家捏捏,摸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味草药,或用石头跺烂了敷在患处,或教人家怎样煎又怎样服用。大病治不了,小病也挺见效。山里人看病难,就是不难也不一定看得起,所以他的那点三角猫功夫,在这一带也能大行其道,大受欢迎。新生哥给人看病一般不开价要钱,人家打几个荷包蛋,塞给他三块两块也就得了,他从不讨价。新生哥出生正值解放初期,由于父亲被镇压,又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可谓门衰祚薄,抬不起头做人,饱尝世间奚落,可他心却善,山上山下哪家生病生灾,他都会主动去帮助人家掐掐八字,烧烧灯火。再得闲的时候,就进老山采些胶股蓝,挖些黄姜、葛藤之类的山货,送到集镇上去卖,也能换些油盐钱。就这样,新生哥很不容易地一泡屎一泡尿地拉扯着两个孩子。所幸的是,无娘的孩子自成人,他的孩子都还懂事,现在也都长得健健康康,饱饱满满…………
吃过饭,歇过了一会,新生哥就带着她不到四岁的女儿领着我朝向日岭方向去。春天真好,山里的春天更是美妙。当我每每路过一些农家,就会极其羡慕居住在这里的人家是多么的福气。屋前的场子周围,种满了各种果树,栗高枣矮,桃红李白;一群一群的鸡在灌木丛中觅食,别有一番生趣。我们虽然住在城里,但屋子却不宽。更为不美的是,楼上的阳台只有巴掌大,母亲的轮椅很难得转过身子。要是我有如此一方水土该多好啊,建间房子,哪怕是茅寮,遍植果蔬,养鸡饲鸭,效老莱斑衣,耕种娱母,该是何等人间美差矣!
与幺舅头次相见,已逾十年。虽然荆门离长阳不算甚远,但我母亲却因身体不便,自从离开故地再没回去过。我们也忙于工作和生计,没有精力和费用两地走动。就是现在,我都感到愧疚,没有能让母亲去养育她的那方水土走一走,看一看。记得十年前的那次西岔溪之行,见到过许多与我母亲相识的人,她们都亲切的叫她幺姑。他们听说静梅幺姑的儿子来了,都跑来看希奇。她们说:“嗨,跟幺姑长得一模一样勒!什么时候叫幺姑回来看看才好沙。”从她们的话语里,听得出她们对我母亲思恋是真切的,亦可看出,我母亲在这方水土上留下了很好的名声,结下了不错的人缘。记得那天晚上,幺舅把我安排到一户家境很好的人家过夜。男主人叫姚中凡,过去是一名校长,在文化大革命时被打成了右派,后来平反,恢复了公职。他的太太也姓张,说是与我母亲有深闺之交,一说起我母亲,她有一种别样的深情。她白皙的皮肤,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着干净利落,很有气质。若猜得不错,在过去,她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与姚伯婚后就没有生育,后来抱养了一个女儿。如今,女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如花似玉。她打水来给我洗脚,很腼腆地红着脸。话不多,却灵气。从他们家人的谈话中,可以断定,她是知道自己身世的,她似乎不在乎这些,照样做她该做的事情。她很孝顺,在姚伯和张妈的熏育下,很是知书达理。夜间,张妈来到我的房间,问我找了对象没有,又说她家的女儿也没有说对象,要是能成为一家,就是这辈子与幺姑的缘分又续上了。对张妈这种好意,我打心眼的感激。长到25岁的年头,我还真没有谈情说爱过呢。我也注意到这家的女儿了,她苗苗条条,文文静静,很淑女的样子。可我哪有这份福气呢,当时我正为父母亲平反的事奔波,没有心思谈婚论嫁。再则,我才将父母接到荆门城里不久,弟弟尚在读书,全家四口,仅靠我微薄的工资生存,居家度日实为不易,我哪里能忍心将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拉入火坑呢。
在农场的时候,每每夏日的晚上,我和弟弟常常在一棵大树下铺上一面凉席,旁边摆上几把竹椅,椅下置着用井水冰着的凉茶,等晚归的妈妈来乘凉。这时,母亲就会给我们讲起一些关于她家乡的故事。
我外公叫张炳臣,五六岁就开始帮人捡狗粪营生,十二岁不到,就随大人到清江伐木放排,而他的母亲又是一位大字不识的人,到了后山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常常是围着一架山一架山转,一边喊一边寻,打着松明把母亲找回家。他聪颖勤奋,族人免费让他读了私塾。他不仅过目不忘,记性好,写得一手漂亮的字,还特别孝顺,深受族人喜欢。后来,他经过努力拼搏,在当地成为一家大户。他发家后,深知读书对人生的重大影响,兴教育,办学校,兼学校的校长,让自己的孩子带头读书,立下了“用知识改变家乡”的志向。
他的后代大多有知有识,知书达理。我母亲张静梅就给那方人留下美好印象。她出嫁后,并没有因为嫁给了一个富家而蔑视穷人,常常暗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家。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把油、盐、米、茶从后窗丢出院外,送给那些要救济的穷困姐妹。
…………
我们拐过一架山,眼前出现了一壁岩,好似要拦住我们的去路。新生哥告诉我,面前的这架山就是向日岭。向日岭并不高,山势也不是那样险峻,大多是一层一层的梯田。这大概是文化大革命“农业学大寨”时的产物,伐了木,烧了植被,满山见不到树,田里似乎也没有什么作物。这儿与贺家坪俨然是两种不同的景象。
上向日岭的路不宽,旁边是一个沟壑,沟壑的另边是一壁陡岩。当我行至与那山崖对面的时候,望着如黛的山石,我无端地一支腿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宫廷似的大礼,胸腔立时发闷起来。我不知我的生命与这里有何种关联,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一瞬间变得如此凄极与悲切,那是一种莫名而又是真切的感情。
直直上到半山腰,就到月松姐家的家了,单家独户,背山朝阳。月松姐的房子很大,也很干净。姐夫是一位很会持家的人,因病提前退休在家,有份国家的工资,家境富足。幺舅就住在大堂后面的一间侧屋里。我去看他,他已经看不清我的面目了,他双目失眠已有多年,起居生活,全靠家人伺候。女儿月松姐贤慧,外孙女翠娥侄女也孝顺,端茶递饭,擦背洗脚,很是周到。幺舅晚年有了这样一个家庭环境,也算是福份不浅了。
我与幺舅聊起了我在上向日岭时面岩下跪的一幕。幺舅说:“你的二舅张育政就是在那个岩上枪毙的。”听到这个消息,我的鼻子酸了。
张育政是我母亲的二哥,十分聪颖,毕业于武昌师范学院,后回家乡任一方乡长。他兴教育,扶贫困,治乡有方,深受百姓拥戴。到1949年,他的威望使得当时新政难以展开,尴尬难堪。有人就出了主意,干脆将他绑了,拉出去枪毙,以慑民心。就这样,一位国家政府中最低级别的公务员,没有任何罪名,没有任何公愤,被枪毙了。我母亲曾对我说:“你呀,跟你二舅神情很是相似咧。”如此说来,我那下跪的一拜,也许就是二舅的冤魂与我灵魂在时光隧道的相遇吧。时隔三十多年,一个在天堂,一个在人间,就那么默默无声,在那一刻拥抱了。是惊喜?是悲痛?是控诉?说也说不清楚。
月松姐所住的向日岭原是一片墓地。从她家后院再往上登,是整片整片的冢子。我穿行于坟地,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纪。按常理,行走在这些墓地里,足以叫人惊心动魄,魂飞魄散,可我却没有一点恐惧的感觉。我从这个冢子步入另一个子冢子。我特别喜欢石碑上的字,上面的字迹很美,那是在书法范本上才能看到的字体。这些墓,大多是清朝的,葬在九泉之下的人物与我们现今相距也有几百年了。我惊叹起清朝的长阳,墓冢就已有如此规模,可见当时长阳的文明程度和墓茔文化的深厚。
第二天,我要下山了,到高家堰,坐到宜昌方向的车,回荆门去。依然是新生哥送我,不再走来的那条路,而是向右的方向插过去,过一条河,就到了宜昌通恩施的那条国道。吃过早饭,我与幺舅道别,心里却充满了酸楚。我想这次一别,不知是否再能见面呢。作为晚辈,我为自己没有能把母亲送到长阳来,与她几十年没有见面的亲人们团聚而深感内疚。幺舅睁着那双并没有视觉的眼睛,默默地流下了泪水。
从向日岭下来,天色很好,并没有前日从贺家坪下来时的瓢泼大雨,也没有太阳。这种天气,恰好行山路。
下山转个弯,就又见到那面山崖了。我伫立在小道边久久地仰望着那面山石,没有言语,末了,泪水还是忍不住地夺眶而出。突然,我失禁地恸哭起来,全身无力地趴伏在了草地上,那咽咽的哭声,唤得整个山谷凄凄地回响。我与二舅虽然没有缘分谋面,从我母亲以及他们亲人的身上,我隐隐约约见到了他的影子,我深信他是优秀的。他被镇压了,他是无辜的,很山无言,清江无声,这一切历史会验证。他有一腔热血,他有远大抱负,可他却倒在同胞的枪口上。这便是暴权政治的罪恶,这便是独裁政治的恐怖和残忍啊!中国人往往自视为具有上下五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可谁曾想到,就是这个国度,在二十世纪的四五十年代,遭遇了人类历史上最暴戾、最血腥的一页!就是到现在,这个社会仍然蕴藏着这样或那样的灾难,潜伏着这样或那样的危机。最后,却是以牺牲老百姓的知情权、自由权、幸福权甚至生存权为代价,来平衡和解决社会的冲突和矛盾。此刻,我脑子不由得想起伯父鲁重之吊李步云将军的诗句:
冤矣莫须有,魂兮欲去迟。
喝风终命处,凭吊泪如丝。
张育政先生,我的二舅,安息吧,在这里,我以一位具有良知的普通中国公民的身份为您平反,您是中华民族的忠魂,终有一天,历史可以见证。
2006年6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