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望"箱子崖"

远望“箱子崖”

寨沟，位于恩施市东郊的三岔乡鸦沐羽村。现今寨已不存，沟则赫然在目。寨沟之奇不在其沟，而在其斧劈刀削般的一面银灰色石崖。许多年头，远远望去，高不可攀的崖壁腰部有一眼阴森石窟豁然洞开，洞开的石窟内有堆积之物形同农家的大木箱，方正凝重，累累可辨，因此，崖名俗称“箱子崖”。千百年来，多少人为洞中之“箱”、“箱”中之物想入非非：那里面会不会是神仙库存的万卷天书？会不会是前人留下的珠宝金玉？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有一个胆大的农民编制成四五十丈长的粗绳，一端系在崖顶的大树上，一端系住自己的腰身，附绳下滑至洞口外的空间，然后凭“甩荡”之法进入洞内。他发现洞中无数大木箱有序地堆放着，这些木箱人工砍削的纹理十分粗糙，虽经岁月风霜的洗礼，但由于避免了日光暴晒，雨雪浸润，木质大多腐而未朽。那农民出于好奇，遂打开一具察看，发现里面全是白森森的人骨，不由心里发毛，猛地向崖下抛出一具人骨棺后急忙沿长绳攀返崖顶。
大约过了两年，又有一伙农民用同样的办法再次进洞掏飞虎（鼯鼠）屎。这次因人多胆壮，遂较为细致地察看了洞内的情况。据进洞之人后来说，这些箱子式的人骨棺有独木镂空而成的，有木板拼合而成的，其形状有长方形、升斗形、船形、屋宇形等多种，一列一列就像砌城墙一样摞得整整齐齐。他们打开多具人骨棺验看，棺木的长宽高大都不足一米，盛不下一具完整骨架。况且，并不是一具棺木装殓一具人骨，而是大体按人骨的部位多具分装，有的棺内全是腕骨和腿骨，有的棺内全是脊骨、肋骨与髋骨，有的棺内则全是圆滚滚的头骨，由此可见，寨沟崖葬采用的是群葬法和拾骨葬法。除主洞外，洞壁上还有好几个侧洞通向纵深，有的侧洞被石头封堵住，更不知道里面藏有何物。
农民两次进洞探险，对寨沟“箱子崖”的古人崖葬造成不同程度的破坏。更加上他们加油添醋的“神化”述说在社会上流传开来，又刺激了不法分子铤而走险盗掘古墓的欲望。1992年，五个贪婪的盗墓贼潜入洞中，损毁多具棺木企图寻找值钱的随葬品，然除了累累白骨，盗贼们一无所获。为了发泄求横财而不得的愤慨，他们疯狂地将大量棺木和人骨抛下70余米深的崖底，把那些储蓄了数千年的珍贵文物毁于一旦。事发不久，当地文化部门的工作者赶到现场，勉强清理出了部分棺木残片和损毁程度极为严重的人骨。
笔者一行曾随著名的傩戏“掌坛师”谭学朝于2005年孟夏踏访深山，在与“箱子崖”隔峡相峙的另一面石崖顶端远望寨沟崖葬的惊险奇观。随着谭老的指点，我们在陡峻的崖壁上很快“捕捉”到了“箱子崖”石窟，只见石窟黑古隆冬，阴森恐怖得就像骷髅上的一只眼洞。据谭老介绍，窟中崖葬在未遭受人为地损毁前，每当晴天夕阳西下之际，洞中的“箱子”就会发射出一种淡绿色的荧光，有时，这种荧光还会出现在碧天如洗的月夜，闪闪烁烁如火焰般腾腾燃烧。然而，自洞中景观遭受破坏，那石窟再也不见荧光神奇地闪烁了，只留下如今这样一眼幽深的玄妙。我远眺石崖与崖上空空如也的窟窿，不由连声嗟叹：人世的贪婪、愚昧是多么可恨，一类文化，难道就此永远成为找不回来的千古悬念？
史书没有记载，流年不可追寻，寨沟“箱子崖”的众多逝者究竟是何年何月的何方氏族？他们因何会被采用群葬法和拾骨葬法葬于如此人迹罕至之所？这是否与中国南方某些民族生居崖洞、死葬崖洞的习俗有关？这些沉沉的棺木是怎样运到悬崖之上的石窟里去的？无数谜团久久地困绕着我的思绪。我想，逝者或许是一个漂泊无定的氏族，曾在寨沟一带安营扎寨（不然为何有“寨沟”之称？），氏族成员死去先被掩埋，待尸体腐烂后，再由生者拾其骨骸装入这种人骨棺送至高崖石窟存放，为的是让死者的遗骨免遭亵渎，让死者的灵魂安息天上；之所以采用群葬法，或许是在血雨腥风的战争中伤亡惨重，生者拾取和装殓死者的尸骨已经难分彼此，只好一箱一箱地按人骨的不同部位多具分装。因未发现任何随葬品和任何文字符号，可见这个氏族的生活条件特别艰苦，阶级分化也不明显，文化极为落后，大概还处于人们共同采集、共同狩猎、共同消费的原始社会。又据说有考古学家推断，“箱子崖”人骨葬形成于魏晋南北朝，那时，南方野蛮民族仍然不知道文字为何物，故如此庞大的崖葬墓室空剩累累枯骨与重重朽棺，没有任何昭告来者的传媒符号。箱子崖啊，箱子崖，你这被历史尘封的“箱子”里究竟有着一些怎样的文化信息与文化宝藏呢？
从寨沟返回三岔集镇，我们到乡文化站的文物陈列室浏览了当年文化工作者抢救出来的那些棺木残片与部分人骨。我看到简陋的木条桌上，数以百计的肋骨、臂骨、髋骨、腿骨纷乱杂陈，无数骨的碎片恍若零落成泥的花瓣，似乎在正告我们：人，是何等松散零碎、何等弱不禁风！而十多具头骨全是眼洞深陷，龇牙裂嘴，残破得不忍卒睹，犹若向我们无声地诉说：生，何其短促，死，何其漫长；而死后，骨殖与灵魂无所依傍该是何其凄凉…… 至于棺木残片，因无恰当的保护措施，既腐亦朽，早就经不住哪怕是蚊虫叮咬般的磕碰了！
偏偏在同一室内，谭学朝所雕刻的上百具傩面就高高挂在壁间，鬼斧神刀的技艺令诸神喜怒哀乐之情的“容颜”栩栩如生。谭老是三岔傩戏的传人，恩施州赫赫有名的民间艺术大师，他的“还坛神”等酬鬼还愿仪式朴拙神秘，惊世骇俗，这种宗教事象讲究阴阳不分，人鬼一体，既娱神，也误人。傩戏还愿，含有驱鬼逐疫以图治病、求子、消灾、保平安等多方面内涵，其本源为土家族原始巫风。笔者置身于众多的人骨与众多的傩面之间，忽然感到阴阳两界其实有许多共性：一样地悲欢交替，一样地善恶并存，一样地强弱参差，一样地需要祈福消灾保平安！人非尽善，鬼非尽恶，阴极阳极诚然咫尺天涯，但做人做鬼均应“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岂能因财因势而横行不羁哉？！
远望“箱子崖”，凝思人骨葬，受大师点化，参傩巫哲理，我心海间涌起了层层叠叠的浪潮。
2005年6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