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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过酉水的思绪

[日期:2008-01-21] 来源:  作者: [字体: ] 背景:#EDF0F5 #FAFBE6 #FFF2E2 #FDE6E0 #F3FFE1 #DAFAF3 #EAEAEF 默认
掠过酉水的思绪

生活在重重叠叠的武陵山腹地,最为司空见惯的莫过于崛起的山、逶迤的水,以及山里的曲曲弯弯的羊肠路、水里的颠颠簸簸的筏子船。
山路崎岖,水路迂回,令人望而生畏;然而,若撇开沉甸甸的生存重负游山玩水特别是水上闯滩,则准能获得畅美而又刺激的生命体验。近几年,我多次漂流清江,漂流神农溪,漂流溇水,漂流酉水,充分领略了鄂西南地理大迷宫的扑朔迷离和神秘斑斓。今年季夏,应来凤县文联之邀,更有幸连续三次乘橡皮舟在酉水的不同河段斩风劈浪,切身感受了武陵渔者步入桃花源式的浪漫之旅。
发源于七姊妹山的酉水,在山谷中蜿蜒曲折宛若一条碧绿的飘带,悠悠浅浅,花花点点,柔美如丝,氤氲若梦。我曾固执地认为,一道河流,就是一类特定文化的脉络,酉水与清江虽然同属土家人的母亲河,但由于自然生态的微妙差异,沧桑流程的个性特质,人文精神的浸润淘洗,漂在酉水与漂在清江,所见所闻与所思竟然各具千秋。
清江的三明三暗,令人产生大起大落的时空门户之感;清江的连环湍流,令人历受惊心动魄的颠覆沉沦之变,而卧龙吞江,更是把一脉清江跌落成史诗般的辉煌。清江两岸的自然图景雄浑而激越,百丈高崖,千尺银瀑,演绎着远古巴人昂然向上的乐观与豪迈。清江涛声,传响着巴人第一次大迁徙时的烈烈雄风,荡漾着他们攻城掠池、冲锋陷阵的豪迈呐喊。而酉水,自北向南穿越鄂、渝、湘等地,历史上,它是巴人第二次大迁徙的退避之路。战国中期,以江州(今重庆)为统治中心的巴国遭受到秦、楚、蜀等各派军事力量的夹击,秦以助巴抗蜀为由挥师南侵,蜀与巴先后土崩瓦解,丧师失土的巴人不得不朝着东南方向的武陵大山流徙,潜入其间幽僻的丛林、河谷与洞穴寻求生机,这大概就是陶渊明后来所说的“避秦时乱”。国破家亡,亲人离散,巴人进入武陵山的行程是异常悲壮的,放逐于深溪碧水的独木小舟,一度成了他们命运的依托。而今天这一脉小家碧玉般的酉水,很可能就是巴人南迁的重要航道之一。
酉水之水温柔而从容,从源头一直到与沅水交汇之所的湘西,除了卯洞的进口与出口外,九百里行程几乎无滩可闯,龙嘴峡、落印潭、两河口、鸡笼滩,那些庭院深深的低谷里惟有翡翠般的绿逼人眼帘。从来凤县城到百福司镇,一脉清流如线如缕,左盘右旋,两岸石崖、洞穴以及森森竹树构成幽长的画廊,假如是春深似海的四月,肯定处处是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然而,就在“舟摇摇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的陶醉中,潺潺绿水突然向着弧形石崖之下一个巨大的门户狂奔而去,那就是卯洞。
舟临卯洞,令人想起《桃花源记》的神奇描述:“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然眼前的景致比陶公的描述更要雄壮得多,大气得多。山是耸入碧霄的重岩叠嶂,洞是吞云吐雾的魔窟龙宫,勇于探索的艄公从连续几道险滩中觅得路程,长篙一撑,就把负载数十人的轻舟箭一般地射向洞口。惊涛满耳、雪浪压顶之际,浑身湿透的游人早已由世上之人变为洞中之仙。人与舟悠游洞府,但觉日月远遁,怪石森然,冷气回旋,水声成了立体的交响,脑海里不禁涌动一种恍若隔世的斑斓狂想。当我们随着艄公的长篙短桨驶向洞之出口,感觉里好像发现了另外一重世界,酉水在狭窄险峻的谷地越发幽深碧蓝,高崖挤兑处天空仅存一线,万籁俱寂,时间恍若停顿。顺流而下,峡谷尽头却豁然开朗,两岸林木叠翠,农家木屋时隐时现,炊烟缕缕,人畜呼应声余音袅袅…… 穿行220余米伏流的几分钟,必将在我人生的记忆里留下深刻的印痕,陶渊明的想象仍在继续,今天的百福司,是否就是当年那一片“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处所呢?
当然,百福司并非与世隔绝,百福司人并非“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如今,随着公路交通、水上交通的纵横勾连,随着一座座中小型水电站的建成,百福司这“一脚踏三省(市)”之所已与广阔的世界连为一体。百福司本为土司时代的“百户司”,东临湖南龙山,西傍重庆酉阳,酉水与怯道河在这里交汇,两水之上,四座大桥连接二省一市。若沿着酉水继续向下漂流,近则能通酉阳,远则可达湘西诸县。或许,当战国时期巴人南迁来此开疆拓土后,酉水流域的文化就以独特的风貌长盛不衰了,百福司正是这一脉文化流上的璀璨明珠。这不仅有仙人洞等洞府中的晋代铜器、隋唐瓷器、宋元铁器以及大量棺椁、骨殖作证,更有落印潭的传说、舍米湖的民俗、不少山陬水隅的井院式与木栏式吊脚楼、四通八达的青石板路等引发我们绵长的幽思。民族学专家认为,恩施州最具土家族文化特质的地方是来凤县,而来凤最有民族特色的地方是百福司。百福司人的口语中含有大量土家语的成分,如“舍米湖”、“舍巴罗托”、“拢古补六”、“阿巴坳”、“里嘎”等等,已有五百多年历史的舍米湖摆手堂被称为“神州第一摆手堂”,土家族彭氏、向氏、田氏先祖的塑像至今仍在堂内领属人间香火。古代巴人征战杀伐的巴渝舞,在百福司一带渐渐演化成土家族祭祀活动的摆手舞。
舍米湖摆手堂,铿锵的锣鼓在山谷激起阵阵回声,山民们跳起“舍巴罗托”(摆手舞),他们把推磨、舂碓、扬场、挖土、撬石头、拖木料等土家先民原始的农事活动模仿得惟妙惟肖,“男女相携,翩跹进退”,倾述着一个民族和山一样苍茫而厚沉的幸与不幸,那些男穿对襟短衫、女穿镶边筒裤的舞蹈者,其古朴苍劲的脚步声在历史悠远的时空里清晰可闻。据山民介绍,跳摆手舞,唱摆手歌,已成了舍米湖人代代沿袭的风俗,他们曾把这种粗犷豪放的舞跳进水果湖,跳进中南海。《摆手歌》长达万行,人类起源、民族迁徙、农事劳动、英雄故事等内容贯穿其间,被专家认定为土家民族的史诗。
白天在酉水漂流,到了晚上,我们漫游在百福司乡镇,但觉煮油茶汤烹鼎罐饭炒土腊肉的清香四溢,瓜果摊、蔬菜摊琳琅满目。淳朴的乡民不时与我们拉话,谈“西兰卡普”土家情歌金丝桐油凤头生姜,谈多种经济乡镇建设水电开发旅游文化,言行举止彬彬有礼,内心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难以道尽百福司人的精神风貌,他们对传统、对现实并不满足,渴望比欣喜更为强烈。远山如黛,树影凝重,天空中几颗星星一闪一闪,清粼粼的酉水从我们脚下匆匆流逝,白色的鸥鹭贴着水面飞成翩翩起舞的姿势,不时有“豌豆角”载着山歌载着呼号渐行渐远。置身于钢筋混凝土构筑的桥面上,我轻轻抚摸粗糙的栏杆,回想白天在水上漂流起起落落的行程,似乎触摸到了酉水跳动的脉搏:逝者往矣,来者可追,流水淘尽了多少民族大迁徙的悲欢离合,西下的夕阳却永远拽不走人们对明天的美丽期冀。
明天的酉水,明天的百福司,是否仍然沉醉在陶渊明那种虽然和平宁静却并非富饶充实的梦境里?
2005年8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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